热电“打架”,减排难在哪?
中国新闻周刊记者:杨智杰
发于2026.7.20总第1244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6月15日,距离供暖季还有五个月。济南市西南郊区的长清电厂正在召开例会,厂长中途离席,和来自清华大学的设计团队碰面,讨论一项供暖改造工程的进度。
这项改造,是在煤电机组旁加装一套余热回收、储热设备。工期只剩一个秋天,电厂将在这个冬天尝试一件过去难以做到的事:在保障城市供暖的同时,不必让煤电机组始终高负荷运转。
发电和供热目前仍是我国碳排放占比最高的行业,二氧化碳排放量占全国总排放量超过40%。有观点认为,随着风电、光伏快速发展,火电应该逐步退出。但在北方,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简单。
在冬季,煤电机组承担着另一项重任——集中供暖。烧一份煤,同时发电、供热,也就是“热电联产”。过去,这被视为一种高效利用能源的方式。但随着风电、光伏快速发展,新矛盾显现。
截至2025年底,风电与太阳能发电装机容量占总装机容量的47.3%,历史性超越火电,跃居电力系统第一大电源。电力系统需要灵活调节,煤电更多承担了调峰的任务。但供暖要求稳定,供热期间,机组必须持续运行。热电绑定,使不少煤电机组即使在风电和光伏发电量大、电价较低时,为了供暖保民生,仍不得不持续发电,压缩了新能源的消纳空间。多位受访专家表示,在北方供暖季,这一矛盾尤为突出,部分地区甚至出现弃风弃光现象。
“症结在于,热和电,是两种属性截然不同的产品,却被刚性捆绑在一起。”北京市煤气热力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热力设计研究二院院长方筝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“这不是热电厂本身的问题,而是存量机组的物理特性所决定的。热电厂仍是北方城市供热的中坚力量,不可能一刀切关停。”
如何让供暖和发电更好协同,促进煤电低碳的转型,成为不少北方城市正在探索的新课题。
热电“打”起来了
和很多北方城市一样,济南过去冬季集中供暖,依赖小而散的热源。在今年之前,市区内分布着54台燃煤锅炉,另有几处小热电厂,供热管网互不连通,每个区域各自为政。
长清电厂在2023年才动工建设,隶属于济南能源集团旗下热电板块,规划了两台大型煤电机组。电厂的核心任务之一,是到2025年冬天,济南市所有燃煤锅炉关停后,接替原有热源,承担西南片区的主要供热保障。
去年,电厂的1号机组并网发电,并开始参与冬季供热。今年6月16日,记者探访时,厂区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2号机组,它正在进行168小时满负荷试运行——这是正式商业运行前的最后一道关口。三天后,该机组通过满负荷考核。
对电厂而言,“新手保护期”即将结束。此前,机组运行更多是在试运行,虽参与了供暖,但尚未完全进入电力现货市场。从今年冬季开始,这座新电厂将第一次直面供热与发电“打架”的矛盾。
热和电的捆绑,除了出现弃风弃光的情况,矛盾在电力市场化改革后被进一步放大。
2017年山东成为全国首批电力现货试点建设省份,2024年现货市场正式运行,电价一天之内可能经历剧烈波动。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付林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提到,采暖季现货市场中,山东电价一天中最高会超过1元/千瓦时,最低会跌降到负值。负电价意味着,电厂发电越多,亏损越大。
一位电力行业从业者透露,极寒天气下,曾有电厂为保供热,维持满负荷运行,没有配合调峰指令,叠加市场交易与考核机制,冬季亏损可达数十亿元。
电厂也要算经济账。电价高时,电厂自然希望多发电、多卖电,但对热电联产机组而言,供热会减小发电顶峰的负荷,影响发电量。电价跌到零甚至负值时,情况又反了过来:电厂不愿发电,却又必须为了供暖维持机组高负荷运行。发电成本往往高于售价,企业即使完成供暖任务,还是会亏损。
现货调峰,在一定程度上也会增加煤耗。《人民日报》曾报道,安徽一改造电厂负责人称,改造后机组最小稳定出力由40%降至30%,2021年获得收益245.6万元。但机组在低负荷下运行,发一度电反而更费煤,当年燃煤成本增加70万元。
长清电厂的供热改造方案,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提出。电厂相关负责人向记者坦言,电厂首要任务是保供热,但也想摸索如何减少点亏损。
2021年,国务院印发《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》,提出煤电节能降碳、灵活性和供热三项改造,即业内所称的“三改联动”。随后,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国家能源局印发《全国煤电机组改造升级实施方案》,明确鼓励热电联产机组通过技术改造,实现热电解耦,回收余热提升供热能力。
多地也在探索热电解耦。以国能宁夏灵武发电有限公司为例,公司采用大容量电锅炉,把电转成热水存进储罐,需要时直接放热供暖。该项目已入选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2025年“三改联动”典型案例。
付林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介绍,长清电厂的方案是在电厂建两个储热装置和热泵机组。简单理解,就是给电厂加了两个热源“充电宝”。过去发电产生的余热直接排掉,改造后,电价高时正常发电,同时把余热存起来。电价低时,用便宜电把余热加热并储存,变成可以随时调用的供暖热源,热、电就此解绑。
但这个方案推进并不容易。付林与电厂方面反复沟通论证,持续了三年,今年才真正将要进入实施阶段。
电厂最大的顾虑,是担心影响供热稳定性。长清电厂相关负责人解释,供热稳定性是电厂的首要目标,这套系统对电厂来说是全新的,如果出了问题,会不会导致主机跳闸?一旦跳闸,2000万平方米供热负荷全部断掉,后果极为严重。
更重要的是,储热推广仍受电价机制制约。付林指出,储热设备通常只在电价最低的几个小时集中用电,用电量并不大,但仍按大工业用户标准收取容量电费,折算后并未形成理想中“便宜电”的优势。目前,储热还没有被纳入“新型储能”范畴,难以享受相应电价政策支持。要实现规模化应用,还需要进一步理顺电价机制。
仍待开发的“富矿”
跳出单一电厂的改造思路,从整个城市供热系统来看,破解“以热定电”,还有另一条路径——为城市寻找新的外部热源,从源头减少对热电联产的供热依赖。
在长清电厂东北50多公里外,济南热力集团高新能源站,是济南东部供热网络的一个重要枢纽。这里看不到锅炉,也没有冷却塔,真正的热源埋在地下。一条110公里的长输管网,将山东西部聊城一家电厂的工业余热,穿越聊城、德州,送入济南,在这里汇入城东原有的供热管网。
济南是北方城市中供热转型力度最大的城市之一。一边是越来越大的城市供暖需求,一边是持续减排的要求,这座城市也在寻找新的供热方式。
去年冬季,全市54台燃煤锅炉全部关停,市内几家老旧热电厂退役。新增热源中,除长清电厂外,大多来自周边城市电厂的余热。济南成为全国首批实现集中供暖“无煤化”的城市之一。据报道,“聊热入济”项目全面达产后,每个供暖季可减少标煤消耗约129.89万吨,减排二氧化碳356.4万吨,减排量相当于约77万辆家用燃油汽车停开一年。
济南热力集团高新供热分公司总经理车彦亮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介绍,去年冬天是聊热北线投运第一年,输送供热面积超过3000万平方米,约占全市供热负荷的20%,成为济南重要热源之一。2026年冬季,聊热北线的供热能力将提升至5000万平方米。另一条聊热南线,热源来自聊城郝集电厂,未来全面投运后,加上南部泰安石横电厂的长输余热,外市工业余热将承担济南供热总负荷的80%—90%。
据新华社报道,2月2日,国务院总理李强在山东调研期间,专程来到聊热入济供热北线4号中继能源泵站,了解工程进展。他强调,要加快绿色低碳技术研发应用,将工业余热转化为稳定清洁热源。
方筝研究集中供暖多年,他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提到,长距离集中输热,可以增加城市可用热源,缓解城镇化带来的热源不足问题,未来也可承担输送工业余热的角色。同时,这也推动了国内大口径直埋管道、吸收式热泵等关键技术发展。
但他观察到,目前工业余热利用还远远不够。据《中国城镇供热发展报告》(2024年版),2022—2023供暖季,统计的热源总供热能力中,工业余热占比仅1.3%。这一数字在2018年时只有1%,五年只增加了0.3%。
方筝注意到,在北方一些工业城市,尤其是东北、西北等地,常见这样的画面:在城市边缘,工厂冷却塔高耸,水蒸气遮天蔽日,大量工业废热正被排放。
以钢厂冲渣水为例,水温在70至90度之间,是典型的中低温余热资源。“这个温度对供热来说很宝贵,收集起来,足以覆盖一大片区域。”方筝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。但现实中,工厂回收工业余热要额外投入,不排掉又影响正常工艺,只能耗费水电经冷却塔排放。但另一边,城市为了供暖继续燃烧化石能源,两端的排放同时发生。在方筝看来,这也是一种“隐形排放”。
方筝调研过北方三个工业余热利用项目规划,最终实施的只有一个。这是一家东北的钢厂,收集余热,是为了给所辖家属院供暖,管线也只有几百米,投资由钢厂自己出。产权清晰,主体明确。
另外两个项目推进得并不顺利。地方政府往往最积极,但犹豫的是产热方。工厂担心工艺流程被供暖“绑架”,未来为了保民生,影响工厂主业。热力公司也缺乏主动性,他们担心,工业生产会有波动性,影响供热稳定。
更大的障碍来自协调机制。这类项目往往涉及住建、工信、发改、国资、生态环境等多个部门,需要跨行业、跨区域协调,还会打破原有供热体系和利益格局,各方的合作与竞争关系都需要重新调整,推进成本极高。“大企业不愿做,小企业推不动。”方筝坦言。多位受访的从业者都提到,这类项目最终能否落地,取决于地方政府的推动力度。
济南之所以能够推行,一个重要原因是跨部门协调机制的建立。这与山东近年来持续推动能源转型密切相关。
2022年,山东获批建设全国首个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先行区。国务院印发的《2024—2025年节能降碳行动方案》提出,持续推进燃煤锅炉关停整合,到2025年底基本淘汰35蒸吨/小时及以下燃煤锅炉及各类燃煤设施。2025年1月,山东省委书记林武曾表示,山东正加快推进供暖燃煤锅炉清洁替代,计划到2027年底实现全面退出。
据当地媒体报道,2023年4月,山东省委领导提出实施“聊热入济”长距离供热工程。随后,省、市两级成立联合工作专班,集中协调规划审批、土地手续、物资保障等关键环节,并推动解决县道、高速铁路、河流等140余处穿越节点难题,压缩前期流程。这一项目因此得以当年谋划、当年核准、当年开工。
既要保供,又要转型
当一条长输管网承担起一座城市上千万平方米的供热规模时,系统安全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。
付林是国内较早推动工业余热利用与长输供热的学者之一,也参与攻克了大温差长输关键技术。早在2013年,他参与太原市区供热系统的改革设计,将太原郊区的古交电厂,通过4条近40公里的主管道引入了太原,这是国内最早建成的长输供热管网。他记得,当时讨论之初,地方领导直接问了两个问题:安全吗?成本怎么算?项目投入后,付林团队测算,该项目单位供热面积的投入成本不超过每平方米100元,与燃气采暖相比,节省了天然气消耗,还降低了约50%的供热成本。目前该项目已安全运行近10年。
在济南,类似的压力同样存在。从去年供暖季启动到今年3月停暖,车彦亮一直没敢松懈。过去区域锅炉房的供热管网长度短、承压小,外部热源接入后,管网压力显著上升,老旧管道会面临承压爆管的风险。3月23日停暖当天,他和同事没有像往年那样休息,各大泵站继续运转,又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压力测试。
与此同时,济南准备了一套应急机制。在已关停的54台燃煤锅炉中,部分设备仍被保留,作为应急备用。车彦亮介绍,全市供热管网也已实现互联互通,一旦局部热源出现问题,可以快速调用聊南、石横、章丘等多方向的热源补充。
不过,多位受访者都强调,长输供热并非可以简单复制。距离多远、地形如何、热源是否稳定、建设成本的经济性,都决定着项目能否成立。
热源稳定性是长距离供热的前提。山东清建储热科技有限公司为“聊热入济”城区末端储热提供技术与装备,公司总经理贾星桥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提到,评价一个热源是否适合远距离输送,主要看三条:供热能力够不够,供应稳不稳,以及建设成本是否划算。
热源所在产业的生命周期也同样重要。“如果来自产能过剩行业,未来减产甚至关停,前期投资就会打水漂,需要判断是否具备长期刚需属性。”贾星桥说。
济南最终选择聊城的热源,一个重要原因正是稳定性。“聊热入济”北线的热源来自聊城信发电厂,这是一家电解铝自备电厂,目前尚未参与电网调峰,发电与供热负荷相对稳定,可实现按需持续供热。
但这种稳定并不会一直持续。随着电力市场机制推进,自备电厂参与调峰也是大势所趋。一位供热行业人士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在一些地区,电厂一旦参与调峰或接受电网考核,会优先调整发电出力,压缩供热能力。
为提前应对这种不确定性,作为“聊热入济”技术负责人,付林在接受采访时提到,在高新能源站,济南能源集团正在建设一座跨季节蓄热水池,容积约17万立方米,相当于68个标准奥运泳池,用作城市级“热量电池”,在低负荷时储热,高峰时释放,以平滑热源波动。
长输供热的门槛,对热源条件、输送距离和沿线地形都有较高要求。贾星桥也提到,济南曾评估过多个外部热源,包括莱芜等地。但莱芜至济南沿线山地较多,施工难度和建设成本都过高。聊城、石横方向地势更加平缓,成了长输供热工程的最终选择。
多位受访者都提到,供热转型没有统一的路径,目前各种技术路线仍处于探索和实践阶段。方筝提到,目前热电解耦是存量改造的重点,多元协同是未来方向。未来城市供热不应依赖单一热源,供热管网也应像电网一样,成为连接多种热源、实现互联互通和灵活调配的平台。
在实践中,多种供热技术正加速商业化,成熟度与适用边界差异明显。方筝介绍,以空气源热泵为例,在北方城镇“煤改电”中也有很多规模化应用,技术相对成熟,运行费用也具竞争力。但在工商业电价与燃气价格倒挂地区,其经济性并不占优势。以北京为例,工商业电价约0.9元/千瓦时,非居民天然气约2.89元/立方米,折算到同等供热量后,空气源每产生1GJ热量,能源成本约100元,而燃气锅炉的能源成本约86元,掩盖了热泵高效用能的基本特点。
储热设施同样存在约束。无论是蓄热罐还是蓄热水池,都需要较大占地,在土地资源紧张的大城市中落地难度较高。核能供热在技术上已被验证可行,例如山东海阳“暖核一号”核能长输供热项目,已实现跨市向乳山供暖,提供了一种稳定的低碳热源。但其推广仍受限于选址条件以及公众接受度等。
方筝强调,供热转型最终还是要因地制宜。比如,城市群工业带可依托工业余热和跨区域管网提升调度能力;华北平原、关中等地热资源较丰富地区,则可结合中深层地热、高温热泵与储热系统,并以天然气或低温市政热力作为调峰补充。多位受访者也强调,新兴的低碳的多元供热技术和方案,还需公平的政策和市场环境,予以其成长和完善的空间,以更好替代燃煤供暖。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6年第26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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